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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恭喜母亲,安儿得中明政高等,擢录入仕。”

史昱安自佛门还俗,入世之后一路顺遂,竟一举登科、擢身高第。旁人只道他天姿卓绝、慧根深厚,却不知在冠盖云集、门阀林立的崇京,能自空门从容转身,步步皆踩在分寸之上,其心底沉谋深算、行事自律果决,远非常人可比。

苏令婉对这位继子,素来不敢有半分轻慢。她心里清楚,他心思通透,眼观六路,万事都看得极清。就几年前,他不过十五岁的年纪,便已然通透得不像话,竟当着老夫人和史净渊的面,直言让苏令婉多费心教导沉清辞管家理事,这般举动,实则是帮她得以名正言顺地放权给沉清辞,解了她彼时的两难。

暖阁外正厅,鎏金铜炉焚着沉水香。老夫人端坐罗汉榻上,指间捻珠,目光沉沉落于奉茶的苏令婉身上。

她语声徐缓,却带着世家主母的威严:“安儿已十八,我看沉家知微这丫头,开朗知礼,你可记得她年岁?”

苏令婉奉茶之手微顿,指尖轻扣杯耳,面上依旧谦稳含笑:“老夫人好眼光。沉知微年十五,与辞儿同岁,乃沉家大房嫡女,亦是辞儿堂妹,才貌门第,皆堪配安儿。我虽与沉家疏阔多年,然由辞儿出面延请知微入府走动,倒也合情理。”

老夫人抬眼扫过,眸底微露满意:“你是明白人。安儿生性冷寂,你让辞儿相伴,两处相熟,他自然渐而上心。”稍顿,捻珠之声沉了几分:“沉史联姻,乃是两全之美。知微懂事,与安儿性情相济。”

“老夫人放心,我省得。”苏令婉垂首应道,“这几日我便让辞儿送帖,邀知微来府中赏海棠。”

“至于辞儿——”她顺势提起,眼底藏着几分关心,“我已为她相中苏家表兄。此人乃苏门中第一位入仕籍的子弟,持重可靠,家世清白,是上佳之选。”

老夫人淡淡颔首,不甚在意:“你做主便是。”

沉府正院,沉知微捏着那张洒金帖子,指尖漫不经心地划过“史府”二字,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讥诮。

“娘,你瞧,沉清辞倒是会做人,竟然亲自来送帖子,邀我去史家赏花。”她将帖子递到母亲面前,“不过是个商户女带出来的软蛋,真敢来攀我的交情。”

沉夫人沉柳氏接过帖子扫了一眼,眼底浮起几分得意,“看来是史家大公子还俗了,想撮合你和史昱安,这才借沉清辞的手递话。”

“史昱安?”沉知微脑海中浮现出,喜庆婚礼上的那个清冷少年,他还俗了,还如那般出尘脱俗吗。

她抬手理了理鬓边的珠花,对着菱花镜抿了抿唇,望向镜中的自己,鹅蛋小脸,樱桃丰嘴,杏眼明澈,眼底掠过一丝锐光。

沉柳氏也陷入沉思。

史家这小子在明政学院品学兼优,更与金桑寺活佛相交甚笃;其父史净渊近来在朝中愈发受器重,乃是天子近臣,深得圣心。沉家虽门第显赫、子孙满堂,府中却无一人能及史净渊这般权位,沉大老爷整日郁郁不得志,正盼着能得一位强婿撑门立户、助家族更进一步。

她望着女儿,语气里带着几分盘算与底气:“这位史大公子是明政出身,气宇不凡,你去看看也好,全当为家族考量。”话锋一转,又添了几分笃定,“但你切记,我们知微金枝玉叶,便是配皇子也使得,这史昱安纵有几分才情,终究是刚还俗的毛头小子,定要拿捏住分寸,断不能让他看轻了你,更要将他攥在手里才是。”

沉知微确实有这个底气,她也是闺名在外的,这沉家的门槛也自她及笄以来说是被踏破也不为过。

几日后,丫鬟捧着新制的繁花绫罗裙走进来,她扫了一眼便皱起眉:“换了,这料子太花。去取那套青衫白裙。”

日头过中天,史府朱门前的青盖马车轻悄停稳。

沉知微扶着侍儿的手下来,一身洗得略软的浅青布襦,配半旧月白罗裙,都是穿过几趟的旧衣,浆洗得发白,却干净挺括。鬓间只一支她典雅的素玉小簪,清雅温润,半点不张扬。

她本就肤色白,这般一身素净,反倒清润如出水芙蓉,温和得没有一丝锋芒。

沉清辞已在阶前等候。她与沉知微是同岁堂姐妹,清辞稍长几日,自幼在家宴上见过,也算旧识。老夫人与母亲苏令婉把这件事交到她手上,是因她与沉家最亲,也最妥当。

可只有沉清辞自己知道,她胜任艰难。前些日子在暖阁,史昱安俯身亲她的那事,无论是梦是实,至今还缠在她心头,让她不想也不敢再靠近他半步。

可她是史家养着、护着的人,既是老夫人的意思,她怎能推拒?办不好,便是她不知恩、不识大体。

她只能小心留意,摸清了——近来每日这个时辰,史昱安必定在花园临花处看书。

今日她穿得格外郑重:茜红织锦襦裙,绣浅枝海棠,领口镶细银,鬓间一支小巧赤金点翠。即便不为了自己,也为撑起身为史家一份子的体面,把这场局,完完整整地演完。

“知微,许久不见。”她收起贴身的粉帕,轻声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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